报告有他的名字，不等于开机由他决定

假设一家南海五金厂发生冲压伤人事故，外部安全顾问在此前的检查报告上签过名，事故调查又提到他参加过现场会议。企业称“安全已经交给顾问”，顾问则称“我只负责提建议”。仅凭这两句话，都无法划清责任。

咨询报告与现场指挥，应从职责来源、实际权限、具体指令和事故原因四方面区分。外部身份不当然排除刑事责任，报告署名也不能替代对违反安全管理规定、主观过错及结果联系的证明。企业委托外部服务，并不因此转走自己的安全生产责任。

这类案件最需要还原的，不是顾问头衔有多高，而是事故发生前，他实际能决定什么、应当做什么，以及哪项行为与事故相连。

合同写了什么，还要与车间每天怎样运行对照

2015年危害生产安全刑事案件司法解释第一条，将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的主体范围，规定为对生产、作业负有组织、指挥或管理职责的相关人员，以及直接从事生产、作业的人员。判断不只看是否在企业领取工资，也不由“顾问”二字直接决定。

普通咨询可能只包括每月一次检查、出具改进建议、培训或复核特定整改事项；驻场服务则可能实际承担排查、纠违、停机协调乃至生产组织。应把约定职责、平时履行和事故当天的动作分开核查。

待查问题	不能只靠什么判断	更有意义的资料
是否只是提供建议	合同标题“咨询服务”	服务清单、报告用途、谁最终审批整改及复工
是否实际指挥作业	偶尔参加现场会议	谁安排人员、下达开停机要求、改变操作方法，工人实际听谁安排
是否承担持续管理	每月付了顾问费	驻场及巡查记录、隐患处置权限、复核安排和职责交接
是否负责涉事设备	一份全厂报告封面	报告附表中的设备编号、检查范围、工况及未覆盖项目

合同约定“乙方不承担生产责任”，不能抹掉其后来实际组织、指挥作业的事实；厂方也不能仅凭合同写“全面负责安全”，就把自己所有法定义务交出去。安全生产法第十五条明确，委托相关机构提供技术、管理服务的，保证安全生产的责任仍由本单位负责。

但“企业仍负责”不等于外部服务人员永远无责。两方可能对不同事项分别负有职责，是否需要追究某个人的刑事责任，仍需继续核具体违反规定及事故联系，不能在企业和顾问之间二选一。

报告里的一句话，要与事故当天的指令并排看

假设顾问检查时提出“相关防护装置完成整改并复核后方可使用”，随后离场。厂长没有组织复核，却把会议纪要写成“顾问同意生产”。这种转述能否反映原意，应核报告完整内容、发送记录、会议录音和后续沟通，不能只截取“可以使用”几个字。

另一种情形是，顾问不仅写报告，还在现场决定继续作业、指示改变原有安全操作方式，班组按其要求实施。此时“只是技术建议”的解释，需要与真实权限和执行情况比较。没有正式任命书，也不妨碍查明其实际上是否承担组织、指挥或管理职责。

作业指令可以通过现场口头要求、远程沟通或审批流程形成，不以顾问是否站在机器旁为唯一标准；而专家在会上解释某种工艺，也不当然就是下达生产命令。要查谁有最终决定权、指令是否带有必须执行的含义，以及它如何被落实。

涉及强令、组织冒险作业时，还须区分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的不同情形。2022年解释（二）第一条对明知事故隐患、继续作业有危险而强令违章作业，以及明知重大事故隐患而不排除或故意掩盖、组织作业，分别作出规定。适用该款仍须证明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其他严重后果。“重大事故隐患”要依相应法律、规范和标准认定，不能由发生事故倒推出此前所有异常都属于重大隐患。

先找违反的规定，再解释为什么与伤人有关

事故发生，不能把参与过检查、培训和会议的人一并列为同等责任。针对顾问，应提出可以被证据回答的问题：哪项安全义务属于他的职责；他有无履行条件；具体做错或漏做什么；该行为如何影响事故发生。

例如，报告覆盖的是甲设备，事故发生在未纳入检查范围的乙设备；或者检查完成后企业更换了控制部件，实际工况已经改变。这些都需要查清，但不能机械当作免责理由。顾问是否另行接到变化信息、是否接受追加任务、是否后来实际指挥乙设备作业，可能改变判断。

反过来，报告把明确需要停用整改的问题写成已消除，厂方据此恢复作业，也不能仅以“最后按开关的是工人”切断顾问行为与结果的联系。应结合事故技术原因、设备状态、操作过程和管理决定，评价报告或指令的真实作用。

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款要求违反有关安全管理规定，并因此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其他严重后果；第一百三十五条针对安全设施、条件不符合国家规定，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其他严重后果的情形，追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。2015年解释对相关主体、后果等另有规定。适用哪一路径，应与被违反的义务相对应，不把“咨询不周”四字直接换成犯罪结论。

也不能一概认为“不是故意让人受伤就没有犯罪”。过失及应尽注意义务在相关事故犯罪中同样重要；另一方面，共同过失不能不加区分地写成共同故意犯罪。各人的管理过错、实际作用和责任条件，应分别说明。

普通咨询报告，不自动成为安全评价证明文件

顾问如果仅提供一般咨询，不能因为文件标题写“评估报告”，就直接按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条的安全评价中介组织人员责任处理。应核查实际承担的法定职责、报告性质、业务依据和用途，名称只是起点。

确属承担安全评价职责的中介组织人员提供证明文件时，应区分故意造假与严重不负责任。2022年解释（二）第六条至第八条，对虚假证明文件、情节严重、重大失实及严重后果分别作出规定。企业提供假材料、评价人员没有相关故意，不当然属于故意提供虚假证明文件；但是否严重失职并导致重大失实和严重后果，还需另查。

评价报告有问题，与顾问是否实际指挥事故作业，是可以分别存在的事实。一份真实的风险提示，不代表其后所有现场指令都正确；一份失实报告，也不能替代对事故原因和个人参与的证明。若存在多种行为，应分别识别法律条件，而不是让“报告造假”包办整起事故责任。

员工的停工避险权，不能被咨询意见取消

无论谁负责签字，直接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都不能等待“责任划清以后再处理”。安全生产法第五十五条规定，从业人员有权停止作业，或者在采取可能的应急措施后撤离作业场所；企业不得因此降低其工资、福利等待遇或解除劳动合同。

对实际承担安全管理职责的人，还要核对其制止、纠正违章，检查、报告和督促整改等义务。没有最终预算审批权，不当然意味着可以对已发现危险不作任何处理；已经作出明确报告和警示，也应保留送达及后续处置资料，不能事后删去不利内容或补写从未发出的停机通知。

厂方不能要求员工以“相信专家报告”为由继续冒险，顾问也不应以“现场不归我”掩盖自己实际作出的危险指令。合同如何分工，不改变保护作业人员生命安全的基本要求。

佛山孟翔律师实务提醒：按设备和指令还原责任

外部顾问被列入安全事故责任调查后，可以先把资料分成三部分：服务开始时约定与接受的职责；事故前真实发出的报告、整改要求和指令；对应设备在事故时的状态及事故原因材料。三部分有不能对应的地方，就明确列出待调取的证据，不用一份事后情况说明替代所有原始记录。

向事故调查机构说明时，应指出报告具体覆盖的设备、检查日期、提出过的整改及实际权限。进入刑事程序后，由辩护律师向办案机关提出职责、指令和因果关系的核查意见；审查起诉阶段向承办检察院提出书面意见，明确争议是报告被错误转述、职责范围不符，还是技术原因尚不能支持归责。

事故调查材料具有重要价值，但将某人列为责任人，并不能免除刑事程序对证据和构成要件的审查。不要只争取删除一个姓名，而应逐项回应所列事实及其依据。

与此同时，应及时救治受伤人员、控制仍存在的危险，并依法配合调查。必要抢救和排险与证据保全应协调进行，不为拍摄现场拖延救人，也不借恢复生产擅自覆盖控制记录或改造涉事设备。报告原稿、更正稿、厂方批复及实际执行记录都应保留，不能倒签一份“全部由对方负责”的协议解决刑事归责。

孟翔律师主要执业于广东佛山，现任广东尚尧律师事务所执行主任，兰州大学法律硕士。

主要法律依据

• [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、第一百三十五条、第二百二十九条等](https://tianjin.chinatax.gov.cn/11200000000/0300/030004/03000418/20240920152615743.shtml)。
• [2015年危害生产安全刑事案件司法解释](https://www.mem.gov.cn/fw/flfgbz/201512/t20151216_231754.shtml)；[2022年解释（二）](https://www.court.gov.cn/fabu/xiangqing/383561.html)，不一致处按后者适用。
• [安全生产法第十五条、第二十五条、第四十六条、第五十五条等](https://www.mem.gov.cn/fw/flfgbz/fg/202107/t20210716_416558.shtml)。